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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影京华

王彦平

  每季来北京小住,窗外的中央电视塔便映入眼帘。它像一个擎天巨人拔地而起,头顶琉璃云冠,身披钢铁鳞甲指点江山。尤其夜间,恍如一座璀璨夺目的灯塔,这座高405米的天宫美人,既非冷峻的钢铁怪物,亦非呆板的信号指针,倒像是从《天工开物》里跳出来,又顺手蘸了现代墨汁彩绘的神话蟾宫。

  相约秋日,举家登塔。电梯倏忽而上,耳膜微胀间忽闻童声惊呼:“咱们变成穿云箭啦!”金色厢门开启时,置身二百余米高空,但见北京城已自动切换成沙盘模式。长安街化作金线穿梭,鸟巢水立方成了水晶积木,西山仿佛宣纸上晕染的丹青。最妙的是那“吼得驻”铜喇叭,对着它喊一嗓子,竟有电子声一本正经点评:“声震三里,可惊飞鸦!”惹得游人纷纷变作人形喇叭,与清风比赛谁更聒噪。

  旋转餐厅更是妙处。取一碟三文鱼转身,窗外故宫已悄悄挪了方位;舀勺冰淇淋的工夫,国贸大厦又从左边溜到右边。美食与景致在舌尖眼底跳起圆舞曲,让人吃得肚圆还不忘嘀咕:“这转盘莫不是哪吒脚下的风火轮改的?”

  下层文化厅里暗藏玄机。新闻提词器前站定,顿时腔调拿捏:“观众朋友们……”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场;比画主持人手模,发现名嘴们竟都是纤纤玉指派。最绝是那春晚小品《不差钱》的影像与道具,绒面座椅上仿佛还留着笑谈的余温。

  沿阶而下忽见奇观:巨型火锅模型张着朱红大嘴,孩子们钻出锅沿探头,活像刚涮好的羊肉卷儿成精。此情此景教人顿悟——北京城的烟火气,原是从405米高空飘下来的:糖葫芦的甜、二锅头的烈、臭豆腐的醇,全都拌在这座钢铁巨人怀里,酿成独特的京味儿鸡尾酒。

  暮色初临时分,塔身果真渐次亮作悬空宫灯。凭栏远眺,但见京华苍茫处,既有30年前父亲口中的青瓦平房,亦有今日玻璃幕墙电子屏折射的流光。电视塔倔强地站着,如同一位既会讲5G直播又会唱京剧的须生,伫立北京中轴线一端,把岁月揉成星光,撒向人间万家灯火。

  旋转餐厅餐毕回望,那塔尖正拈着半弯新月当书签。忽然懂得:所谓的地标,不过是城市写给天空的情书,而中央电视塔,便是盖在情书落款最闪亮的那枚印。可惜,这枚印没能盖在家乡太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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