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那只老背篓,篾条早被磨得油亮光滑。它背过山风,背过烈日,背过四季的辛劳与收获。然而,最刻骨的记忆并非农事的重量,而是两段紧紧相依的生命旅程。父亲用它背起年幼的我,穿行于蜿蜒崎岖的山路;后来,也是它,稳稳伏在我背上,托起弥留之际的父亲。这背篓,何止是盛物的家什?分明是血脉相承的渡船,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,稳稳摆渡着两代人的依靠与担当。
1976年春天,我读小学二年级。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,放学路上,山道崎岖,我却脚步轻快。路边的岩石旁,土堆上那些小土窝让我眼睛一亮。我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枯草秆轻轻搅动,嘴里念着童谣:“鹿鹿鹿鹿倒退,不开前门开后门……”果然,一种黄褐色、顶着触角的小虫倒退着爬出来,被我捉在手心玩耍。它们有的装死,草秆一碰,便惊慌逃窜,摇摇摆摆倒退着走路的样子,逗得我咯咯直笑。直到暮色四合,我才急匆匆赶回家,临进门前,悄悄把手心里的“鹿鹿”埋在厦房檐下的细土里,盼着它们安家。后来才知道,这被我们唤作“鹿鹿”的小虫,真名叫地牯牛,有剧毒。
捉虫的快乐没敢告诉父母。晚饭后,右脚踝突然刺痛、红肿起来,到后半夜,整只右脚肿得发亮,高高隆起,失了形状。
这突如其来的怪病让父母惊慌失措。天还没亮,一夜无眠的父亲在背篓里垫上麦草,铺上旧床单,小心地将我放进去。就这样,他背起我,踏上了从山里通往县城医院的漫长山路。约莫上午9点多,终于到了县城一家医院。
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医院。一位和蔼的老医生仔细给我做了检查,诊断是右足蜂窝组织炎,开了些消炎药和一瓶酒精。父亲又用背篓背起我,踏上了归途。
夕阳把父亲的背影长长地投在山路上。路边的马坡泉在暮霭中泛着银光,卸下背篓,父亲轻轻将我抱出来放在泉边,粗糙的大手递过母亲缝在布袋里的锅盔馍。我看见父亲额角渗出盐霜般的汗粒,湿透的蓝布衫下,背篓勒出的印迹深陷。临近家门,暮色四合的天空,已悄然升起一弯残月。
母亲日日叮嘱我吃药,用酒精一遍遍擦拭我肿胀的脚,一个多月过去了,那钻心的痛楚却像生了根,不见丝毫松动。父亲蹲在门槛边,沉默地抽完一袋水烟,一言不发地背起老背篓,脚步沉重地颠向板桥镇——那里住着老中医如意爷爷。
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。此前,父亲曾翻山越岭背着我去了县城的另一家医院。医生诊断是右跖骨骨髓炎,情况危急,甚至建议做截肢手术。母亲坚决不同意。绝望中,才辗转打听到这位如意爷爷。
老屋昏沉,弥漫着陈年草药苦涩的气息。如意爷爷面容和蔼,言语不多。他取出一只粗瓷碗,放在炭火上烧。碗壁由青白渐渐灼成骇人的暗红。屋内静极,唯有炭火的噼啪和我擂鼓般的心跳。突然,他钳起那烧得通红的瓷碗,猛地朝地上一摔。刺耳的碎裂声中,瓷片四溅,他迅速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残片,未及反应,那滚烫的瓷刃已抵上我鼓胀发亮的脚背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股撕裂皮肉的剧痛猛地炸开!灼热的瓷片毫不留情地切割,我的眼前阵阵发黑,喉咙里爆出不成调的嘶嚎。殷红的血水争先恐后地从翻开的皮肉中涌出,顺着脚背蜿蜒滴落,重重砸在下方铺好的白纱布上,洇开一朵朵迅速扩散、刺目的猩红!
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中,我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两只手在颤抖:一只是老中医紧握瓷片的手,青筋暴起,每一次下刃都带着不忍的痉挛;另一只,是父亲那只布满厚茧、此刻死死捂在我嘴上的大手。他粗糙的掌心几乎令我窒息,可那掌心下的肌肉,连同他整个臂膀,都在剧烈地、无法抑制地抖动。紧接着,几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,重重打在我的鼻梁和脸颊上——那不是汗!是父亲那从不轻易示人的、滚烫的泪!那一刻,我懵懂地感受到了父爱的另一种滋味:不是温言软语,而是以近乎残忍的决绝,为儿子撕开一条生路。那捂在嘴上的手,那滴在脸上的泪,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刻进了我的生命里。
经过如意爷爷的治疗,奇迹出现了。我右脚的肿痛一天天消退下去。约莫一个月后,我终于又能稳稳地踩在久违的地面上行走。满怀劫后余生的欢喜,我回到了山坳里的小学校,重新融入了伙伴们久违的欢声笑语中。
时光飞逝。大学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县城医院,在救死扶伤的道路上一路前行。然而,毕业一年后,我辛勤劳作了一生的父亲,却如一片被风雨骤然击打的落叶,突然病倒了。我焦急万分,背着父亲,穿梭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之间,陪着父亲做了所有医生能想到的检查项目,但结果是无情的,父亲患上了不治之症。
在一个多月的治疗期间,我们竭尽全力,但这努力如杯水车薪。父亲日益衰弱,在病痛的折磨下痛苦不堪,坚决要求放弃治疗,母亲也盼着他能回家,在老屋中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。无奈之下,我向内科的老师讨教了居家护理的方案,将父亲送回大山深处的老家。
在父亲回家后的3个多月里,我无数次穿梭于医院与老屋之间。每一次回家,我都背负着重物:父亲爱吃的食物,尤其是维系生命的几十瓶营养液。我扛着它们,坐公交车到乡政府,再取出提前寄存于此的老背篓,沿着崎岖的山路,把这沉甸甸的希望背回家。
记得有一次,刚进家门,我便急急递上一块刚背回来的西瓜。父亲已无力说话,只用手示意让我先吃。给他续上吊瓶后,我打来一盆热水给父亲洗脚,父亲很费力地抬手摸了摸我的头。那一刻,我心如刀绞,泣不成声。3天后,死神无情地带走了我那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。
几十年光阴流转,每当忆起父亲,那个老背篓便清晰地浮现眼前。它像一只能穿越时空的梭子,带着一根长长的线:一头系着父亲宽阔而汗湿的脊背,一头系着我沉重而蹒跚的脚步;一头连着大山深处的绝望与求索,一头连着归途上的夕阳与残月。这个老背篓,承载了泥土的厚重,也编织了生命的韧性;它烙印着山路的坎坷,更铭刻着血脉深处那份无言却坚实的爱。山路弯弯,背篓沉沉,情意长长——这便是镌刻在我生命年轮里,永不磨灭的刻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