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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煤琐忆

乔忠延

图片由AI生成

  西北风一吹,气温下降,冬天就准时来了。此时便想起乡村曾经流行的一句话:“三十亩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”这似乎是农耕时代乡村幸福生活的风情画。在寒冷的冬天回眸那种热炕头,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享受。

  然而,自我记事起,要让炕头热起来并非是件容易事。一入初冬气温急剧下降,做饭燃烧的几把柴火,根本驱除不了侵袭进来的寒冷。预备煤炭驱寒过冬,成为家家户户迫不及待的要紧事。

  我出生前,煤炭都是乡亲们从十多里外的姑射山挑回来的。父亲曾跻身其中,用扁担挑起沉重的青春。他第一次挑煤是去山上的滴水潭煤窑,一担挑回百余斤,压得肩膀疼两腿肿,三天无法下炕。后来学精明了,每次留有余地,只挑百八十斤。累是累,却挑回了全家人的热炕头。

  我将近20岁时,预备煤炭的接力棒传到我的手上。所幸时代的步伐前进了,没人再用扁担挑煤,扁担进化为平车,一次能拉上千斤,只是路途较远,要到我们村北40里外的亢村煤窑去拉。前辈们挑煤的地方虽近,但山高路窄拉车根本上不去。去亢村拉煤来回80里,一天赶来回实在太辛苦。可不赶回家,就要花钱住店,那时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儿仅能挣1毛钱,住店一晚要3毛钱,谁能舍得呢!所以,乡亲们都是凌晨三四点出发,天亮前赶到煤窑,天黑前再返回来。一路上有多辛苦,没有拉过车的人无法想象。一个人,一辆车,车上装着千余斤煤炭,人是车前行的唯一动力,你敢松一点儿劲,车子便敢耍脾气不动。十多年后乡村又有了进步,拉车不再是人,变成了毛驴。我没有赶上毛驴拉煤的轻松时代,只知道拉着煤车,每一步都会洒下汗水。回头再看,我那时就是一头毛驴,万幸的是没有赶车人扬鞭抽打。

  拉煤最艰难的是上坡,有几个陡坡洒再多的汗水车轮也不朝前转,甚至还要向后转。向后转是危险的事,路边是深沟,弄不好车翻人栽,人不死不伤就是祖辈积下了功德。至于车毁煤撒,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这坡总是要上的,过不了这道坎就回不了家。过坎的办法是结伙,每次拉煤多是三五人同行。到了坡下互助上爬,一人前头拽,两人后面揎,如此齐心协力还只能毛毛虫般缓慢蠕动。蠕动上去一辆,再蠕动下一辆,互助的车都上去,三个人的力气全用竭了,坐在路边喘息。喘息一阵,拉车前行百余米便有个供销社办的食堂,大家花1分钱买一碗面汤,泡着自带的窝窝头补充能量。

  拉煤的活苦吗?不用问,很苦。苦是苦,没人有怨气,乡亲们都知道庄稼人就是受苦的。怨气出在不公道,同样花钱买煤,关系户车上装的是块煤,其他人那煤碎得像面粉,众人戏称面子煤。面子煤和块煤别看重量相等,烧起来差别可大啦!面子煤进了炉膛,“轰轰”几下烧成了灰。块煤则不然,燃开来先烧表皮,再烧里层,赶烧到核心,一顿饭煮熟了,屋子里暖和了。1斤块煤等于2斤面子煤,谁不想拉车块煤啊!

  然而,没有关系,只能看着块煤垂涎三尺。有次装车我侥幸弄了两大块块煤,可是过磅时超重要卸下20斤。我拿起铁锹铲面子煤,过磅员不让,非要我搬下一块煤。我不搬,人家不给我过磅,无法走脱。眼看着身边的关系户嬉笑着拉走整车块煤,我只能心里暗暗流泪。看看天色不早,我垂头丧气地搬下块煤,拽着车灰溜溜逃离煤场。拉着车拔步,走过十里路了还怨气冲天,忽然发泄出两句:“有面子的没面子,没面子的有面子。”这两句话不胫而走,成了拉煤队伍的泄愤名言。后来看到《山西日报》登出一幅漫画,相配的文字就是这两句话。

  拉着煤车前行时,我对“忍辱负重”这个词语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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