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期阅读
当前版: 16版 上一版  下一版
上一篇    下一篇
放大 缩小 默认   

马蹄声声纸上来

王彦平 文/图

  马年说来就来了。窗外的梧桐还秃着,我的案头却已是一片奔腾的、茸茸的绿意——那是我铺开的宣纸,是马群即将苏醒的草原。

  笔是新的,墨是陈的。新笔的毫尖聚着一点锐利的光,像初雪后第一道未沾尘的蹄印;陈墨在砚里化开,一圈圈漾着乌亮的光,深得像古战场的夜,又像马鬃拂过千年烽烟后沉淀下来的颜色。我执笔的手竟有些微颤——不是怯,是那种隔世重逢的、近乡情怯似的悸动。

  我第一笔落下的,是一匹马孤独的脊线。那线条从纸的边际生出来,像地平线上初凝的晓色,先是迟疑的,试探的,而后便陡然有了气韵,一路向上、向前奔涌,成了山峦起伏的轮廓。我想起童年在牧场见过的马。那是个黄昏,夕阳把戈壁熔成流动的金子,一匹枣红马兀自立在沙丘顶上,颈子仰着,向着风来的方向。它不动,却比任何奔跑都更像奔跑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。如今这根脊线画下去,我才明白:马的身上,驮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远方。

  笔尖一转,蹄的形状便出来了。不是圆润的,是带棱角的,仿佛能听见它们叩击在不同土地上的声音——在江南青石板上是清脆的“嘚嘚”,像雨打芭蕉;在漠北戈壁上则是沉闷的“噗噗”,伴着沙粒飞扬。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那句“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”。那“萧萧”二字真是好,不是嘶,不是啸,是一种从肺腑里荡出来的、带着金属震颤的长吟。它穿过《楚辞》的香草,穿过《汉赋》的宫阙,穿过唐诗的边塞与宋词的残月,一路“萧萧”地响到我的笔尖来。

  墨色渐渐润开,我画出马的脖颈。那脖颈的弧线是最难的,要柔,柔得像一弯被风吹动的绸;又要韧,韧得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。画到这里,我的心思飘到更远的地方去——我想象着丝路商队里的马,驮着沉甸甸的丝绸与瓷器,在驼铃的伴奏下,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着从长安到罗马的距离。它们的蹄印里,落下过波斯银币的微光,掺进过天竺香料的碎屑,甚至粘过地中海盐粒的咸涩。我又想起驿道上的马,那些被唤作“驿骑”的生灵。它们或许从未上过战场,却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,用生命奔跑。杜牧那句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背后,是多少匹马倒毙在尘埃里的喘息?“八百里加急”的竹简上,除了墨迹,怕是还浸着汗与血的咸味吧。

  眼睛是最后画的。我调了最浓的墨,又兑了一丁点儿花青,让那黑色在深处泛出一点幽幽的蓝,像夜潭,又像未燃尽的炭。我凝视着这双渐渐成形的眼睛,忽然觉得它在回看我。目光对接的刹那,无数成语与诗句破空而来——“一马当先”,那是劈开混沌的锐气;“马到成功”,那是事成之后的酣畅;“龙马精神”,那是蛰伏一冬后整个民族在春日里舒展筋骨的噼啪声……

  画完这匹孤马,我换了一支更大的笔,饱蘸了水和墨,开始画群马。我不再追求形似,只求那股“势”。笔锋在纸上横扫,干湿浓淡间,马群便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它们交错的腿如疾风中的密林,飞扬的鬃毛像逆流而上的黑色火焰。我在它们的奔腾中,看见了无数个自己:那个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着追蜻蜓的孩童,那个在异乡深夜赶最后一班地铁的青年,那个在生活重压下仍想昂起头来的中年人……我们每个人,何尝不是一匹负重的马,驮着记忆、责任与梦想,在属于自己的征途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?

  最后一笔落下时,窗外恰好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。现代文明的声响,与我笔下千年前的蹄声,奇妙地重叠在一起。我放下笔,看那满纸的墨迹渐渐干涸,凝固成一片不会褪色的草原。

上一篇    下一篇
 
     标题导航
   第01版:要闻导读
   第02版:观点
   第03版:要闻
   第04版:人勤春来早
   第05版:都市
   第06版:新春走基层 20 21
   第07版:警法
   第08版:社区
   第09版:综合
   第10版:中国
   第11版:中国
   第12版:世界
   第13版:文体
   第14版:文化
   第15版:天龙·学堂
   第16版:天龙·随笔
并州街头鼓声蕴“流水”
马蹄声声纸上来
龙马精神春晖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