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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岁月的深情凝视

贺源

  翻开肖复兴先生的新作《无论在哪儿都是生活》(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,2025年10月出版),就像随手推开了一扇邻家的窗。没有宏大的叙事开场,没有深奥的理论铺陈,扑面而来的,是那种沾着晨露、带着烟火气的熟悉与熨帖。90余篇散文杂记,配以作者亲手绘就的淡雅画作,仿佛一位阅历丰富的老友,在午后的阳光里,与你娓娓道来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的寻常光景。

  肖复兴的笔,有一种“于无声处听惊雷”的魔力。他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恰恰是那些我们几乎每日与之擦肩而过、却又轻易忽略的“小事”。一只在窗台上稍作停留的麻雀,胡同口那棵叶子绿了又黄的老槐树,旧书页里偶然翻出的一片干枯的丁香花瓣,菜市场里小贩与顾客之间两句再平凡不过的寒暄……这些细碎得如同尘埃的瞬间,在他的文字里被小心拾起,轻轻擦拭,焕发出一种质朴而温暖的光泽。

  这种对日常的深情凝视,自然流淌出对“往昔岁月的缅怀与追思”。书中不少篇章,将笔触伸向记忆的深处。然而,肖复兴的怀旧,并非沉溺于感伤,而是一种温暖的梳理与确认。他写童年胡同里的叫卖声,写北大荒知青岁月里的一碗热汤面,写与故人交往的片段。这些记忆的碎片,经由他克制的、含而不露的情感淬炼,变得如同琥珀,封存了特定年代的体温与气息。读来让人感到,那些逝去的时光并未真正消失,它们沉淀为我们今日生命的底色,只要轻轻触碰,便能漾开柔软的涟漪。

  书名点明了全书的灵魂:“无论在哪儿都是生活。”这并非一句轻飘飘的乐观口号,而是贯穿全书的一种深沉的生活哲学。肖复兴笔下的人物,无论是坚守一方小摊的匠人,还是公园里默默晨练的老人,都在各自或许平凡、甚至略显局促的位置上,认认真真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。他敏锐地捕捉到那种“在地性”的尊严与美感。生活的真谛,不在于地理坐标的变换,而在于我们是否带着全然的感知与热爱,浸入此时此刻的此地。正如他在一篇文中所暗示的,真正的归宿感,有时不在遥远的故乡,而在于我们能否把脚下的异乡,过成一种心灵的“原乡”。

  这部散文集的另一重美感,来自文字与手绘画作的互文。肖复兴先生的画,一如他的文,不求技法上的炫目,重在写意与传神。寥寥数笔勾勒的一隅老窗,淡淡水彩渲染的一片秋林,都与文字形成了静默的唱和。图文并茂,仿佛作者不仅用语言,更用线条与色彩,为我们进行了双重注解:看,生活就是这样可触可感、可观可画的。这种全方位的艺术呈现,让阅读成为一种立体的、舒缓的审美漫步。

  在信息洪流裹挟一切、人人追逐“生活在别处”的今天,《无论在哪儿都是生活》像一帖温和而坚定的清凉剂。它不提供逃离现实的方案,而是邀请我们更深地进入现实——进入一朵花的绽放,进入一声问候的温暖,进入一段记忆的纹理,进入平凡日子那深邃而丰饶的内核。肖复兴先生用他从容的笔调告诉我们,生活的意义不必向外苦苦追索,它就在我们认真度过的一餐一饭、相遇的一草一木、经历的一朝一夕之中。心怀一份静观的温柔与坦然的接纳,那么,脚下之地,便是家园;此时此刻,便是生活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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