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里挑水的年代,水是生活成本中的支出大项。从庄子沟挑一担水回来,后生们看谁快。有人曾创下45分钟往返的纪录,但那需要下坡像跳沟、上坡不歇腿、平地脚生烟的速度和耐力,一般人,挑两担水需要3个小时。
早起舀小半盆水,全家人轮着洗脸。洗过脸的水倒在泔水桶里留着喂猪。我们这群小脏鬼常三两天不洗一次脸,大人们也懒得理会,不如省点水。
脸可以不洗,耍水的机会心里却门清。庄户人家的娃,饭里没油水,又成天野在外面撒欢,肚皮一个赛一个地瘪,而长辈们逗娃们耍笑,总是揉捏揉捏肚皮,说:“看看瓜熟了没有。”西瓜一样滚圆的肚皮也许是短缺年代的美好愿望,耍水因此也被叫做“洗瓜”。夏天池塘里聚了雨水,小不点们就在黄泥汤里扑腾,大一点的难为情,成群结伙谎称割草,出了村便直奔沟里去“洗瓜”。
乔眼村可怜,三条沟的命名权都归沟对面的村子。东面的庄子沟只有一口自流井,没有积水潭可以洗他们的“瓜”。西面的谭坪沟里有水潭,却没人敢去,说是谭坪村有两个娃,“洗瓜”时溺亡,“洗瓜”的去处,只有南面的孟涧沟,我跟着去过两次,因为胆小蠢笨,深处不敢去,浅处跟村里池塘一样是黄泥汤,去过两次便兴味索然。
有一年在这条沟里,一群“洗瓜”的孩子差点捅出天大的乱子,我弟也在其中。洗到半截,突然大雨倾盆,千米深沟里,陡坡上的雨水两面夹击,瞬间便是万马千军。傻小子们穿上衣服仓惶逃跑,但这边坡上水流如瀑,退路已被截断。万幸的是,对面坡上一处石崖下,孟涧村有个放牛的正在躲雨,见势不妙,吆喝着让朝他跟前跑,下面的孩子攀着梭草爬,上面放牛的用鞭杆拽,刚上来不久,恶浪奔涌的孟涧沟已成汪洋。
这边死里逃得一生,大雨中的村子却炸了窝,找不到孩子的人们得知去向,哭叫吼喊着往南沟奔去。一群人赶到沟畔,看清了对面坡上那群讨债的鬼,这才放下心来,诅骂着开始折返:死不了就行,活罪慢慢受去吧。
一群狼狈不堪的“洗瓜”孩子爬上坡,绕孟涧、神底、东庄、西庄四个村,半下午回来时已经溃不成军。我那弟弟脚上只剩一只鞋,躲在院门外不敢进来。村里那天并无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传出,娘老子们经此一吓,早已浑身发软,心也跟着软下来了。
后来才知道,“洗瓜”溺死的两个娃是大人编排出来吓唬孩子的。
生产队时期,村里打过一口旱井,几千米铁管子从井口顺坡铺到谭坪沟底的水潭里,沟里有柴油机和水泵,大队派的抽水员隔两三天下去一次,向公社的水库和我们村的水井泵水。但好景不长,据说因为费用问题,村里的水井便断了水,人们重新挑起水桶找水。
土地下户,我寒暑假回来,每隔几天便赶着驴车到公社拉水。那水闭上眼睛是水,睁开眼睛也不知道是啥,经常是一桶黄泥糊。我家曾在院里浅浅地打了一口井,里面抹上水泥,小舅的拖拉机拉着大水包,十几里地送来,一次够吃三四个月。我妈因此经常扫兴我爹:谁把女子嫁到你这村,可算倒下霉了,光这陪嫁的水,一般人家就吃不住!
还好都过去了。老家现在水龙头一拧,水哗哗的,多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