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如果明日,或者明日的明日你再来看,会看到我家的牡丹花依然如此,开放的、待放的、加劲发育的蓓蕾仍然与昨日、与前日、与前日的前日一模一样。如果花上再点缀一只小鸟,那可真是“春去花还在,人来鸟不惊”了。你猜到了吧,我家的红牡丹不用施肥、不用浇水,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国画。
那是一幅国画,也是一段时光。偶尔看一眼,瞬间我即穿越至30年前,穿越进一段令我焦头烂额的日子。那焦头烂额的日子,怎么会成为一幅画呢?这毫无因果逻辑的事情,别说你,我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事情的起点是,妻子患糖尿病后住进了医院,我把希望全部倾注在医生身上。医生时而觉得病情很重,抓紧注射胰岛素治疗;时而觉得病情有所减轻,停止注射出院回家。回家后妻子迅速消瘦,浑身无力,甚至酮症酸中毒,不得不再度住院。治疗一段时间后渐趋稳定,出院回家。不多日病情加重,再次住院。如此匆匆奔波的我,在单位忙碌得焦头烂额,在医院惶恐得焦头烂额,回到家心里急躁得焦头烂额。焦头烂额的我不得不设法摆脱这种状况。想要稳定妻子的病情,我觉得不能单纯依靠医院了,医生面对的患者很多,一个一个对症治疗可能顾及不到。因而,需要自己对病理、病情有清醒的认识。
从这一天起,我不再只阅读文学书籍,案几摆上了内分泌学和糖尿病学。一章章、一节节,仔细读过,我明白了发病的多种根源,认准了妻子属于依赖型病症,必须长期注射胰岛素,而不能随意撤掉。认识明确后,便有了方向,有了信念,坚持注射胰岛素从不间断。一两个月后,我摆脱了焦头烂额的纠缠,更主要的是妻子病情稳定了,不再遭受病痛的折磨。此时忽然想到,是不是还有患者像我们过去那样茫然无知,深陷痛苦与焦虑?倘若写下这段经历和感悟,可能会对他人有益。
夜幕遮蔽了忙碌的白昼,清静的夜晚成为伏案走笔的最佳时光。我开始书写曾经的焦虑、曾经的困惑,以及挣脱焦虑和困惑的经过。我把从医学书上读到的知识,通俗地展现出来。我写道,糖尿病其实不是糖尿病,是尿出去糖就没病了。病在哪里?在血液里,是血液含糖量增高会影响各种器官,产生各种病变。那血糖升高的原因何在?是胰脏出了问题……治疗糖尿病应从改善胰脏入手。倘若暴饮暴食,摄糖过多,加重负担,可能会累病胰脏。此时,只要节制饮食,缓解胰脏疲劳,病情就可减轻,或者治愈,这是对非依赖型病症而言。依赖型病症则是,胰脏损伤过重,或者丧失功能,那就必须长期注射胰岛素,才能延长生命。
笔下的文章自然不会这样简单,我将经历过的许多酸甜苦辣细节,波折在字里行间。连续十多个夜晚,无数苦涩的泪水和告别苦涩的欣慰,都书写在了纸面。写完了,在哪里发表为好?熟悉的《太原晚报》成为我的第一选择,刊出时题目为《凡俗夫妻》,后来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书时改名为《枯荣岁月》。
事实证明选择《太原晚报》对了,虽然它只是省会报纸,读者却不止太原的。读后给我来信咨询糖尿病的人,有哈尔滨、广州、乌鲁木齐的,还有上海的。那段日子,每天深夜我都会回复一两封。虽然不无劳累,可是累并快乐着。能解除别人的困惑,无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。时日远去,来信减少,以至终了。这件事先是淡出了我的日子,渐渐也淡出了我的记忆。若不是突然出现的那幅红牡丹,远去的陈年旧事可能不会再被激活。
今年春天,我作为全国优秀退休干部代表,受邀到省城太原作事迹报告。报告完毕走出会议室,刘芬莲女士与刘铜明先生近前叙谈。她告诉我三十多年前在《太原晚报》上读过我的连载文章,曾与我书信交流治疗糖尿病的话题。我竖写的软笔字回信,至今让她记忆犹新。她说,那时正为母亲的糖尿病焦虑不安,我的文章雪中送炭,解除了她的燃眉之急。谈笑间刘先生送我一幅国画,展卷观览,就是这幅题名《花开富贵》的红牡丹。
我欣慰地收下,从此家里有了这幅四季常开、永不褪色的红牡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