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学之时,画技实在笨拙。画老屋,像豆腐块上开了个门;画老榆树,生生画成了一朵西蓝花。老伴端详了一会儿说:“你确定这不是抽象派?”我说:“这是未来风格”。我就这么涂鸦似的画着,渐渐地还真琢磨出点门道来。
画着画着,我忽然懂得:画笔更有力量。画笔一挥,瞬间就回到落英缤纷的村口。春天画麦苗青青,夏天画田埂交错,秋天画红枣挂满枝头,冬天画炊烟袅袅升上天空。我画故乡的雪,情意真挚;画故乡的日出,满心热忱。
在我的画里,犁地的老李头腰板挺直,宛若跳舞;村口晒太阳的大黄狗,活像一头雄狮;推铁环的小伙伴,憨态可掬。可奇怪的是,没人说我画得不像。老李头看了说:“我这腰板有这么直吗?”我说:“艺术来源于生活,更高于生活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镶过的门牙,朴实又温暖。后来我才真正明白:我画的不是风景,而是满腔热忱。
乡愁是什么?于我而言,就像家里腌的咸菜,闻着酸,吃着香,吃过还念念不忘。换个地方、换个人腌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我的画亦是如此,技法或许粗糙,可那独属于故乡的、亲切的“老味道”。
如今画作越积越多,书房快塞不下了。有人劝我装裱,我说不值得。但偶尔挑几张挂在书房,每天看一看。看青砖灰瓦、看小桥流水、看父老乡亲在田间忙碌,那身影,像城市里匆匆的脚步,又像五线谱上灵动的音符。有时画至深夜,窗外月光银银,窗内是我一个人的故乡。一支秃笔,几管颜料,硬生生把千里之外的故土搬到了眼前。那些以为弄丢了的童年,被一笔一画,慢慢找了回来。所以不必问,为何退休才学画。年少时学,画不出这滋味。你得身在异乡,心念故乡,饱受生活磨砺。唯有如此,画笔方能长于指尖,刻入心田。
如今,我仍是那个画技平平的老人,但我有时间,有故事,有对故乡沉甸甸的爱。
一支画笔,背着故乡到处跑。心有所寄,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