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山
红薯真好,蒸着吃,煮着吃,烤着吃,能做菜,也能做主食。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烤红薯,那股沁人的香甜和浓烈的芬芳萦绕味蕾嗅觉,几十年丝丝缕缕,缠缠绵绵,经久不息。
童年时代,霜降过后,母亲会把分到的红薯小心地储藏到院门口的地窖里。虽然红薯就那么矮矮的小小的一堆,与旁边满墙的大白菜、土豆比起来,势单力薄了些,却泛着红色的喜悦、诱人的光泽和口舌生津的美好。
那时候,冬天比现在冷很多,大雪一场连着一场,西北风也是一阵又一阵卷过来荡过去,天地之间苍苍茫茫,冷冷清清,不戴帽子,不戴手套,不捂得严严实实,是不能轻易出门的。裹挟着风雪推开院门,就会闻到浓烈的温暖的让人兴奋的香甜味道。不用说,一定是母亲早早围着火炉,给回家的孩子烤好了驱寒暖胃的红薯。
烤好的红薯并不多,只有长长短短、胖胖瘦瘦的两三个,表皮焦黄,裸露的小口里渗出金色的汁液,摆在炉台靠近烟筒的地方,满屋香甜。我和哥哥姐姐们脱了帽子,摘了围巾手套,围着火炉跺着麻木僵硬的脚,满心欢喜地分着软绵绵香喷喷的烤红薯。通常,大个儿红薯要分成三份,小一些的一分为二,虽小小的一截,那幸福的滋味早已融化了冰天雪地。掰开的红薯,会从不规则的裂缝里迸发出逼人的香气,从脚趾到发梢,飘飘然醉了。软糯金黄的红薯是舍不得几口吃完的,要小口小口地一点点含在嘴里,与泛滥成灾的口水完美融合,汇成一股雄壮的甜甜的河流,慢慢滑入生命的肌体。寒气渐渐散去,额头冒出一层调皮的细密的满足的汗水。看着母亲被炉膛映红的脸颊,我们每人会掰下最柔软的一块,挨个儿喂给母亲。母亲总说,吃过了,吃过了,还是抵不住儿女们的娇嗔,一家人的笑声直到今天还是那么清晰。
红薯在清苦的生活里让人品尝到甜的滋味,让人忘记困顿的烦忧,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;让人对未来充满阳光灿烂的想象,迸发出对幸福生活的强烈愿望。甜是点燃希望的火种。
在众多随我一起成长的味道中,红薯的香甜胜过窖藏的佳酿,每当掀开记忆的盖头,那股激荡人心醉人心田的幸福便喷薄而出,一幅幅流淌于血脉之中的甜蜜画面顷刻间恍如昨日。
美好生活的脚步超越了想象,历史总在进步,小小火炉里孕育而生的温暖与香甜打上了时代的烙印。多年后,我常在凛冽的冬天游走在城市的街头巷尾。半人高的大火炉,冒着炽烈香味的烟筒,一辆简易的平板车,一堆泛着阳光的精亮炭块,裹着大衣缩着脖颈的卖烤红薯的人,一排焦黄的软塌塌的红薯,几声沙哑的低沉的叫卖难以抗拒。
那热烈的香甜的味道啊!
最喜欢的食物
王红英
有个问卷: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?我答:烤红薯。
其实,我喜欢吃的东西很多,可我还是填上了烤红薯。只因那天是小寒,屋外西北风呼呼地刮,屋里暖气坏了。我披着大衣,嘴里呵着寒气,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烤红薯,特别想坐在铁炉子前,暖暖和和地趴在母亲腿上,等母亲给我烤红薯吃。
我上小学时,住家属院,数九寒天,家家屋里安铁炉子,烧钢炭取暖。下午放学,写完作业后,我坐在炉前,一边背书,一边看母亲在案板上,把洗干净的红薯,切成一片一片,贴到擦干净的炉子上。过一会儿翻一下。母亲把烤好的红薯片放嘴边吹,试试温度,不烫了,再塞我嘴里。我眯着眼,细细地品尝烤好的红薯片,外脆里绵,后味香甜。有时母亲下班早,她会把整红薯搁到炉膛的灰里,盖好盖子。我放学回家,母亲用火棍拉开盖子,把灰里面的红薯刨出来,在地上磕打几下,弹去上面的土,两手一掰,热气腾地冒到空中去。我最喜欢闻这味了,香味扑鼻,吃到嘴里甜甜的,软软的。
搬家后,家里烧土暖。没了铁炉子,不能烤红薯了。还好,我家拐角处,有个小伙子推着平板车卖烤红薯。烤炉用大汽油桶改成,炉膛里放两层铁条箅子,下面烤,上面保温,最下面是煤炉,平板车上搁十来块蜂窝煤,可以用一天。
卖烤红薯没秤,按大小论价。母亲常送他水喝,我们买时,他会拿大的算成小的价钱,母亲就偷偷把钱塞进他棉大衣口袋里。后来,他把新娶的媳妇也带了来,没生意时,两人坐一起,头顶头,说着悄悄话,媳妇红红的脸,不知是热的,还是羞的。
这几年随着烤炉的出现,人们在家就可以烤红薯。不过,烤出来的红薯,没有铁炉子暖暖的热,也没有那种香,更没有母亲的那种体贴和爱护。原以为母亲的爱会地老天荒,随着时间的流逝,母亲的老去,才知道爱终有一天会消失。想到母亲最不放心我的生活,时刻担心我夏天的炎热、冬天的寒冷。想到王阳明说,孝是让父母心安。于是,此刻,我拿起手机,拨过去,听着她的声音,告诉她,我这里很暖和,我很好。
雪夜炉火旧时光
皎 君
每当秋风飒起,五一路上银杏树扇形黄叶飘落时,父亲就会把铁炉子请进家里,把一截一截烟筒套起来,烟筒横平竖直地自屋中间通向门上方的窗户,从玻璃上的圆孔伸出去,这样,就可以生起炉子做饭、取暖了。冬天放学回到家里,铁炉红红火火,温暖洋溢。
入冬的夜总是来得早。晚饭后,大人做家务,大孩子做作业,小孩子做游戏,长长的灯管把屋里照得亮亮的。雪悄悄下起来,很快,房顶上地上都白了,院子里银装素裹,雪花飞舞。大家兴奋起来,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,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抒发兴致。父亲问:“你们想吃烤红薯么?”“想吃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。“谁去拿?”他又问道。我们家住小独院,南房储物,冬天的白菜萝卜土豆柿子苹果核桃,还有腌制的酸菜、雪里蕻、糖醋蒜等等,全都放在里面,很冷。姐姐和我当仁不让,冲进去挑拣细长的红薯,两手捧得满满地回来,妈妈用水洗净擦干。父亲把炉盖钩开,再把一圈圈炉盘钩起,把红薯一个个摆进炉台,然后把炉盘、炉盖依次盖好。孩子们安下心来继续做事。烤红薯掌握火候是关键。刚开始需要火大点儿,用炭火最好,能迅速烘烤,但要不停翻动,炉盘被不断打开又盖住;过一会儿又要用碎炭闷住火,压住火势继续烤,保证外皮不焦糊,里面不夹生。当炭都烧成炉渣时,就该用泥火了。铲一锹煤泥倒入炉膛,捅个圆孔,火苗就“嗖嗖”从下面蹿上来,不温不火慢慢焐红薯。父亲守在火炉边,火苗跃动着红光,红光映衬着他清癯、儒雅的面庞,他那双为患者把脉的手被炭火熏得黢黑。炉盘上坐着铜壶温着热水,馋嘴的小弟弟不时跑过来问“红薯熟了没?”大一些的孩子则借着倒水来探一探。渐渐地,烤熟了的红薯的香味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,诱惑着味蕾。父亲伸手进炉台摸摸这个,捏捏那个,把烤熟了的红薯取出来。我问父亲:“不烫么?”“烫啊!手要快点。”他一边示范一边告我。雪花还在飘飞,烤好的红薯刚一出炉,就被迫不及待的孩子们取了去,剥去外皮,黄色的瓤肉浓甜的汁让人垂涎。而这时总有一个不为所动的,是我的妹妹,她是要定心做完功课才来吃的,父亲喊她好几次也仍然纹丝不动。
那白雪之中静谧、温馨的小院,那小院中细细铁丝上的白雪,那白雪般纯真的少男少女们,和那如白雪一样沉厚的父母之爱,随了烤红薯那独特、诱人的滋味,唤起了旧日的好时光……
一饱忘故山 不思马少游
韩淑芳
那年深秋,从东北千里迢迢途经北京,出站后闻到一股诱人的烤红薯味,循着空气中香甜的丝丝美味,找到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,手推车承载着一个大铁桶炉子,烤熟的红薯一个个瘫软地码在炉子边沿。
什么北京烤鸭,什么满汉全席,一个烤红薯,满足了困顿旅人的馋欲和乡思。
自小在华北平原腹地的姥爷姥娘家生活。每年红薯刚熟,姥爷姥娘就在拉风箱的灶火里,在烧炕的炕洞里,经常给我埋个红薯烧烤,记得姥娘满手黑灰翻弄,操心地恐怕烤糊烤焦。
农人珍惜土地、珍惜土地上种养的植物,更珍惜秋收的高粱玉米芝麻花生红薯白菜萝卜,每个秋天都充满了劳碌和喜悦。
幼年贪嘴,姥娘把红薯皮剥开撕去,给我小心地“嘘——”“嘘——”地降温,焦黄的红薯肉就盛在父亲抗美援朝带回来送我的不怕摔的纪念碗里,这时节眼巴巴期待着的小孩子早就垂涎欲滴迫不及待了,咬一口,一丝丝香甜的,一丝丝清新的,一丝丝糯糯的,一丝丝油油的……妙不可言的烤红薯味浸透小小心房。
夕阳斜照,炊烟四起的大平原上,秋田上稼穑黄熟,层林尽染,凉风吹来,吃一口热乎乎的烤红薯,真是人间美味!
其实,我们老家的红薯品种是那种干面干面的,吃急了噎人。
街上的炒栗店曾经有一段时间卖烤红薯,十来块钱才能买到一个小小的红薯,抵挡不住香味的诱惑,我买来奢侈地过童年的瘾。原来是烟台蜜薯25号,油润细腻甜蜜幽香,太好吃了。
我从网上买了蜜薯,想方设法给母亲烤红薯,结果母亲说没有老家的味道。
一闻到烤红薯的香味,就想起姥爷姥娘的音容笑貌。不知道经年之后,我的后人可曾留下什么童年的美味让他们想起我这个老祖母?
又想起美食家苏东坡,他可曾吃过烤红薯吗?
结果查到他真写过一首诗:
红薯与紫芽,远插墙四周。且放幽兰春,莫争霜菊秋。穷冬出瓮盎,磊落胜农畴。淇上白玉延,能复过此不?一饱忘故山,不思马少游。
此红薯是不是我们吃的红薯就无从考证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