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太原,在迎泽公园各个角落里,每个清晨,遍布扎堆晨练的中老年人。锻炼形式五花八门,跳广场舞的,跳新疆舞的,跳水兵舞的,跳交谊舞的,普遍以女性为主。舞剑的,耍棍的,抖龙绸的,吊单杠的,拿大顶的,甚至还有甩大鞭的,一鞭甩出去,鞭梢爆出炸裂般的巨响,甚是吓人,后来渐渐不见了。这些项目以男性居多。跑步和速走的也有不少,普遍年龄偏低一些,沿着公园的彩色塑胶步道运动,几大圈下来,浑身汗津津的,迎面而过,头顶上蒸腾着水汽。还有一两个唱歌的团队,文艺性见长,运气,发声,心情愉悦,又锻炼了身体。
张爱玲说过,来在世间,不过是看看别人,再让别人看看自己。步入中年后,个人身体也出现了一些状况,医生朋友劝告我,不可久坐,适量做些有氧运动。做哪项运动呢?前面所记公园内看到的项目,均不太合意,这就如同孙悟空到东海龙宫中向敖广借一件兵器,点钢枪、三尖两刃刀、昆仑大砍刀一一试过,均觉得“不趁手”。某日,一瞬间灵光乍现,何不练习站桩乎!
很小的时候,应该是暑假期间,随母亲回昌平姥姥家住。隔壁邻居的户主是一个大胖子,又高又壮又胖又白的那种中年男人,肚子撅撅着,橡胶轮胎一般护着自己的腰身。前半夜家家院子里围坐纳凉,我和表哥们爬上墙头,就看见他一人独坐一张靠背椅子,对着一只绿瓶子大口“灌酒”。表哥告诉我,他“吹”的是“啤酒”。这个词儿,当时像颗子弹一样,生平第一次嵌入了我的脑子里。和舅舅家比,他家的房子盖得又高又敞亮,门楼子顶上还碹着一排雕花的灰砖。表哥说,白胖子从山里倒腾石灰粉运出来,再卖给水库的工地上,赚了钱,不喝辣酒,只喝啤酒。
每个清晨,他在门楼子前的巷道里打一套拳脚,末了还要朝一棵歪脖子桑树狠踹三脚,踹得树干飒飒摇摆,碎枝乱叶坠落,树冠内鸣叫的金蝉哑口噤声。我们看得目瞪口呆。我斗胆冲到他面前说,教教我们吧。他轻描淡写地说,先练会儿站桩再说。什么叫站桩?我问。他微屈双膝,环抱双臂于胸前,向我们比画出一个独特的姿势,说,就这样,一动不动,能站够半拉小时,七七四十九天后,再来开口说学功夫。
我和表哥们照猫画虎地开始学站桩,练了没有三个早晨,他们便纷纷离去,我站得时间算最长的,坚持了有七八天,感觉枯燥无聊,也最终作罢了。莫说七七四十九天,不到一个月,我便随母亲返回了山西。再往以后,站桩也好,大白胖子也罢,都成了脑海里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。
现如今,半生已过,莫名地竟又把站桩这项功夫重新拾掇了起来。清晨,择一僻静处,面朝东方,调息,轻扎马步,垂肩坠肘,头如悬顶,双臂环抱持虚空,气沉丹田,吐纳呼吸,思绪如缕,若堕若升,直至身轻如叶,有似飘扬于天际云外。掐指一算,不知不觉间,这枯燥的站桩之功,业已坚持了半春三夏三秋,又要渐渐进入冬季了。如此想来,人生许多事都是这样,该在几时成就的,会自然而然地来到,不由心不任情,而是由时任运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