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渐渐明白过来,此来沁水,一为拜谒赵树理墓;二为游舜王坪。舜王坪的高山草甸,也是我早已向往的;三即为寻访沁水公主园。闻汉明帝刘庄甚爱第五个女儿刘致,因刘致美而善,好雅静,明帝为爱女选择了一个如意郎君——开国元勋邓禹之孙高密侯邓乾——为了给女儿一块幽静祥和的封地,让自然环境和她的性格和谐,皇帝亲自踏遍山山水水,终于在沁河北岸找到一片幽静的竹林,“地在无尘境,人来不住天”“筠篁突淇澳,风景胜江南”,便于此处修建了“沁水公主田园”,作为公主的陪嫁。而今沁园已经像楼兰古城一样成为美丽的传说,它的遗失之美,它的神秘之美,千百年来让无数文人墨客遗憾和向往,留下不朽的吟诵和美丽的词牌《沁园春》。元代耶律楚材《过沁园有感》,极尽对沁园破败之美的遗憾之情:
昔年曾赏沁园春,今日重来迹已陈。水外无心修竹古,雪中含恨瘦梅新。垣颓月榭经兵火,草没诗碑覆劫尘。羞对覃怀昔时月,多情依旧照行人。
耶律楚材的含恨,是因为修竹的无心吗?他实在不应该恨——至少他还能见“垣颓月榭”“草没诗碑”,而我辈只能遐想它的梦幻般的幽静。他恨的是无缘得见那位温婉恬静的沁水公主,这位过沁园的行人犯了古往今来所有文人墨客的毛病,他太多情了。而我呢,我来寻沁园为的是什么,我一到沁河北岸就失魂落魄,难道也是来寻找公主的芳踪?
雨雾笼罩着舜王坪,传说中的远山圣境都隐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海里,只能看到脚下的草丛中胭脂般鲜艳和红润的野草莓,红宝石一般养眼和内敛。我摘了一颗,带着露珠和叶片,小心地递给公主,请她品尝。她恬静地笑着,轻启玉齿,白生生的贝齿轻轻地咬住那颗胭脂,我不由看得痴了。恍惚间,眼前云雾浮动,哪里有什么公主?唯余一片白茫茫,就像我眼下的人生处境。我早就掉队很远了,撑着在酒店租来的那把大伞,一个人踏上去往舜王庙的石板路,眼前高山草甸如同草原一般平坦,奇花异草遍布,不能呼出名字,耳畔雨声敲打着伞布,心中惆怅着戴望舒的惆怅。我独自撑着伞,一步三回头,走在这悠长又寂寥的石板路上。我希望后面跟来,一个公主一样,结着愁怨的姑娘。她有公主一样的美貌,公主一样的芬芳,公主一样的雅静,在雨中哀怨,哀怨又彷徨。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雾中,撑着一把蓝色的伞,像我一样,像我一样地默默彳亍着,温婉,恬静,又惆怅。她默默地走近,擦肩,向我投出叹息一般的眼光,像梦一般地,像梦一般地温婉迷茫。我多么希望,她能和我共撑一把伞,漫步在这悠长的路上,喁喁私语,互诉衷肠。可是,在这雾中,她像梦一般地飘过,像梦一般地,我身旁飘过这女郎。她静默地远了,远了,走进眼前的雾墙,走进这雨雾,走进我的悲伤。在雨的哀曲里,消了她的颜色,散了她的芬芳,消散了,甚至她的叹息般的眼光,公主般的惆怅。我仍然是一个人,彳亍在高山草甸的雨雾之中,满心惆怅,前不见去处,后不见来路,伙伴们早就唱着歌消失在前面的雾海里,这会儿连歌声都听不到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