耕作的人们聚居河流两岸,一般在北岸。受月亮潮汐影响,北岸地势高于南岸,不挨淹。他们劳动并“杭育杭育”地唱歌,累了发生爱情,以期小孩问世让更多的人投入劳动与爱情之中。据河而居,是所谓“流域文明”的肇始。良田(冲积平原)在河边,人就在河边,爱情也在河边。这是大的背景。
然而河边的秘密并没解释清楚。水畔还是一个美好的地方。试想,微风徐徐,月亮在水面荡漾,适合什么?爱情。爱情每每和美在一起。再者,“水”在中国哲学中代表着巨大的“阴”,有如太阳是最大的阳。阴司生育,阳管发展。阴潜藏,阳炫耀。阴阴柔,阳阳光。阴神秘,如爱情难以预测,如水一般。情侣在水边手握着手看滚滚逝水,水如爱情一般叠波、冲撞,回流以及远远奔走。没办法把爱情永远握在手里,它总要从你手里抽出手跑掉,像水那样。
如果爱情常常不发生在水边,那么连歌都没法唱了。“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,十八岁的哥哥呀,坐在河边……”(电影《柳堡的故事》插曲)。“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,只有树叶在沙沙响”。(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)“天色晚,云霭已暗下来。最后的晚霞消失在塔尖,水面上最后一抹光,和天空一起暗淡”。(歌剧《黑桃皇后》,丽沙和波丽娜的二重唱)。
歌声中的爱情全都发生在水边。不妨说,如果没有河(爱情还是有的),但爱情歌曲就少很多。
比流行歌曲更早的古诗词,也在描述“爱情常常发生在河边”这一命题。
《古诗十九首》排列第六“涉江采芙蓉”。诗曰:“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,采之欲遗谁?所思在远道。”诗写得非常好,与《饮马长城窟行》相媲美。“青青河畔草,绵绵思远道。远道不可思,宿昔梦见之。”
爱之时,并不推重含蓄,“花堪折时直须折”,这是说实施过程。诉诸诗文,蕴藉就胜过直白。“快快划哟,小船在飘荡,你可忘记美丽的衣裳,但你不要把我遗忘”。(印尼民歌《划歌》)这些话和“绵绵思远道”完全不同。歌曲是当下的直诉,诗文是之后的回想,两者不一样。
水让人美。“可爱的金发洗衣女,阳光摆弄你宽沿灯芯草帽下的金发。你弯腰,风吹起带有野蔷薇香气的白罩衫”。(法·马拉美诗)
还有一首更古老的诗,曰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(《诗经·周南》)雎,是渔鹰。洲,是“位于水中的、于高潮时露出水面的陆地部分。”关关,是象声词。之后,爱情来到河边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