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朝阳的窗边,成了我的天地,别人上老年大学,我却在家开了个“个人美术自修院”。从父亲的遗物里翻出泛黄的《芥子园画谱》,页边还有他用铅笔写的“石分三面”,墨点晕染的“浓破淡”。某日临摹到兰草,突然看见空白处添了朵新画的小花——那是母亲50年前偷偷留下的吧?原来,这画谱里藏着父母的翰墨情书。翻出魏碑教程,《张黑女墓志》的方劲笔锋,让我想起当年刻铸模具的岁月——铁画银钩的筋骨,早就在生命里锻打过千万遍。
最得意的是发现了“茶染宣纸”的秘方。半杯普洱能给纸页染上秋色,几片龙井叶拓在画上便是竹影。某日画残荷,不小心打翻玫瑰茶,干脆就着茶渍添成游鱼,倒应了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意境。
3年过去,我的“朋友圈画廊”竟聚集了天南地北的知音。广州的退休教师总在我画的枇杷下留言:“果柄要带点书法味”;哈尔滨的铁路工人见我写《兰亭序》,会拍段雪地挥毫的视频相和。最惊喜的是某日收到陌生消息:“您的魏碑让我想起父亲,他当年在洛阳碑林拓过这幅。”
如今,推开书房门,墙上挂着自己装裱的《春景图》,画里石阶上的苔点,是用丝瓜瓤蘸墨印的;案头镇纸压着参加全国老年展的证书,红章盖在“入展”二字上——3年前我连“展”字的捺笔都写不稳。
人生最好的时光,是松烟墨在清水里化开的此刻。当夕阳再次光临书案,我看见50年前的涂鸦少年,正穿过时光的甬道,与白首的自己共写一联:“墨池深处春常在,画境新开月正圆。”
王彦平 口述
记者 李晓琳 整理


